檀香刑_豹尾部 第十七章 小甲放歌_笔趣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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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尾部 第十七章 小甲放歌(1 / 2)

俺睁眼就看到了一片红光——不得了哇是哪里失火了吗?嘿嘿,不是失火了,是太阳出来了。麦草铺上有许多小虫,咬得俺全身发痒;半生不熟的油炸鬼撑得俺肚子一夜发胀,连环屁放。俺看到爹现在不是黑豹子爹现在还是爹,爹手捻着檀香佛珠端坐在那张皇帝爷爷赏给他的檀香木龙椅上真是个神气真是个神奇的爹。俺也曾想坐坐龙椅过过瘾,爹不让,爹说龙椅不是谁都可以坐的,如果没生着个龙腚,坐上去就要生痔疮——骗人吧,爹是龙腚,难道儿子就不是龙腚?如果爹是龙腚儿子不是龙腚那爹就不是爹,儿子也就不是儿子。俺早就听人说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打地洞"。爹坐在椅子上,半边脸红,半边脸白,眼睛似睁非睁,嘴唇似动非动,仿佛在做好梦。

俺说爹啊爹,趁着他们还没来,就让俺坐坐您的龙椅过过瘾吧,爹板着脸说:

"不行,现在还不行。"

那什么时候才行呢?

"等把这件大活干完了就行了。"爹的脸依然板着。俺知道爹板着脸是故意的。他的心里喜欢俺喜欢得要命。俺这样的好孩子人见了人喜,爹怎么能不喜欢呢。俺粘到爹的背后,搂着爹的脖子,用下巴轻轻地碰着爹的后脑勺子,说,您不让俺坐龙椅那您趁着他们还没来就给俺讲一个北京的故事吧。爹厌烦地说:

"天天讲,哪里有那么多故事?"

俺知道爹的厌烦是假装的,爹其实最愿意给俺讲北京的故事。俺说爹讲吧,没有新故事就把讲过的旧故事再讲一遍嘛。爹说:

"旧故事有什么意思?岂不闻好话说三遍,狗都不听。"

俺说,爹,狗不听俺听。

"你这小子,真是拿你没办法。"爹看看太阳,说,"还有点工夫,就给你讲一个郭猫的故事吧。"

爹给俺讲过的故事俺-个也没忘,一共有一百四十一个啦。一百四十一个故事都在俺的脑子里装着。俺的脑子里有很多的小抽屉,好像中药铺里的药橱。一个抽屉里藏着一个故事。还有许多的小抽屉空着呢。俺把小抽屉里的故事过了一遍,没有郭猫的故事。高兴高兴真高兴,这是一个新故事。俺把第一百四十二个抽屉拉开了,等着装郭猫。爹说:

"咸丰年间,北京天桥来了父子两个,爹叫郭猫,儿子叫郭小猫。父子两个都会口技。你知道什么是口技吗?就是用嘴能够摹仿出世间各种各样的声音。"

他们会学猫叫吗?

"大人讲话,小孩子不要插嘴!爷儿两个在天桥卖艺,很快就有了名气。爹那时还跟着余姥姥当外甥呢,听到了消息,背着姥姥,一个人偷偷地跑到天桥去看热闹。到了那里后,只见在一块空场上,围了一大圈人。爹那时个子矮小,身体瘦弱,从人的腿缝里钻进去。只见一个小孩子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守着一个帽子头。从一道青色布帘背后,传出了一只公鸡的打鸣声。一个公鸡打了呜,然后就是远远近近的几十个公鸡此起彼伏的打呜。听得出来这些打呜的公鸡里还有几个当年的没扎毛羽的小公鸡初学打鸣的声音。听得出来小公鸡一边打鸣还一边抖擞翅膀,发出了扑楞扑楞的声音。接着是一个老婆子催促老汉和儿子起床的声音。老头子咳嗽、吐痰、打火抽烟、用烟袋锅子敲打炕沿的声音。儿子打呼噜声,老太大催促儿子的声音,儿子起来,嘟哝声,打哈欠的声音,摸索着穿衣的声音。开门声,儿子到墙角上小便的声音,接着听到打水洗脸声。老太太点火烧水的声音,拉风箱的声音。然后听到爷儿两个到猪圈里抓猪的声音。猪满圈乱蹿的声音。猪把圈门碰破的声音。猪满院子乱跑的声音。猪把水桶撞翻把尿罐碰破的声音。猪往鸡窝里钻把鸡窝里的鸡吓得咯咯哒哒惊叫的声音。鸡飞上了墙头的声音。猪的后腿被儿子扯住了的声音。爹上前与儿子一起拉住猪的后腿从鸡窝里往外拽的声音。猪的头卡在鸡窝里大叫的声音。把猪的腿用绳子捆住了的声音。爷儿两个把猪抬到了杀猪床子上的声音。猪在床子上挣扎的声音。儿子用棍子敲打猪的脑袋的声音。猪挨打后发出的声音。然后又听到儿子在石头上磨刀的声音。爹拖过来一只瓦盆等待着接血的声音。儿子把刀子捅进了猪脖子的声音。猪中了刀的声音。猪血从刀口里喷出来先是滋到了地上然后流到了瓦盆里的声音。接下来是老太太用大盆端来热水一家三口手忙脚乱地褪猪毛的声音。褪完了猪毛儿子开猪膛往外取内脏的声音。一条狗凑上前来叼跑了一根猪肠子的声音。老太太打狗骂狗的声音。爷儿两个把猪肉挂在了肉架上的声音。顾客前来买肉的声音。买肉的人里,有老婆婆,有老头,还有女人和孩子。肉卖完了爷儿两个数钱的声音。数完了钱一家三日围在一起喝粘粥的声音……突然间那道青布帘儿被拉开,众人看到,帘子后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干巴老头子坐在那里。大家鼓起掌来。那个小孩子站起来,端着帽子头转着因收钱,铜钱像雨点一样落到了帽子头里,也有一些铜钱落在了地上。——这件事是爹亲眼所见,半句谎话也没有——还是那句老话:行行出状元。"

爹讲完了故事继续闭目养神,俺却深深地沉醉在故事里不愿意出来。爹讲的又是一个儿子和爹的故事。俺觉得爹讲过的所有儿子和爹的故事其实都是讲俺爷儿两个自己的故事。爹就是那耍口技的郭猫,俺呢,就是那个端着帽子头在场子里转着圈子收钱的小男孩——咪呜咪呜——喵——

俺爹在京城里进行了那么多次的杀人表演,吸引了成千上万的看客,看客们都被俺爹的绝活吸引,俺仿佛看到了人们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如果俺那时在俺爹的身边,手里端着一个帽子头、头上顶着一张小猫皮,转着圈儿收钱该有多么好啊!俺一边收钱一边学着猫叫——咪呜咪呜一一该有多么好啊!俺们能收多少钱啊!爹,真是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认了俺,把俺带到京里去。如果俺发小就在你的身边,俺现在也是一个杀人的状元了……

俺爹刚回来那阵,有人悄悄地对俺说过,说小甲你爹不是个人。不是个人是个什么?是个借尸还魂的鬼。他们说小甲你想想,你娘死时对你说过你有爹没有?没有吧?肯定没有。你娘死时没说过你有一个爹,突然地来了一个爹,好似从天上掉下来的,仿佛从地下冒出来的,他如果不是一个鬼,还能是个什么?

操你们的娘!咪呜咪呜,俺提着大砍刀向那些嚼舌头的奸人扑过去。俺没爹没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爹,你们竟然敢说俺爹不是俺爹不但不是俺爹还说俺爹不是个人是个鬼,你们真是小耗子舔弄猫腚眼大了胆儿啦,俺高举着大刀对准他们就扑了上去。咪呜咪呜,俺一刀下去,能把他们从头顶劈到脚后跟,俺爹说在刑典上这就叫"大劈",俺今日就大劈了你们这些敢说俺爹不是俺爹的狗杂种。那些人见俺动了怒,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咪呜咪呜——哼,小心点,你们这些长尾巴耗子,俺爹不是好惹的,俺爹的儿子也不是好惹的,咪呜咪呜,谁如果不信,就过来试试看,俺爹是坐龙椅的刽子手,皇帝爷爷封他先斩后奏,见人杀人,见狗杀狗。俺就是俺爹的刀斧手,砍人好似杀猪狗。

俺央求着爹再给俺讲一个故事,爹说:

"别粘乎了,淮备淮备吧,别到了时候手忙脚乱。"

俺知道今天是干大事的日子——干大事的日子也就是俺爷们大喜的日子——今后讲故事的机会多着呢,好东西不能一次吃完。只要执好了檀香刑,俺爹心里欢喜,还愁他不把肚子里的故事一件件地讲给俺听吗?俺起身到席棚后边去拉屎撒尿,顺便着看看周围的风景。大戏楼子,升天台,一群野鸽子在阳光里飞,翅膀子噗噜噗噜响。校场的周围站着一些大兵,木桩子,大兵,木桩子。几十门钢铁大炮趴在校场的边上,有人说那是鳖炮,俺说那是狗炮。鳖炮,狗炮,滑溜溜,汪汪叫,鳖盖上长青苔,狗身上有毛毫,咪呜咪呜。

俺转到了席棚前,手爪子闲得痒痒,想找点活儿干干。往常里这时候,俺已经把猪狗杀好挂在架子上,新鲜的肉味儿跟着小鸟满天飞,买肉的人已经在俺家的铺面前站队排号。俺提着大砍刀站在肉案子前,手抓着热乎乎的肥膘,一刀劈下去,要多少就是多少,几乎不差半分毫,买肉的人对着俺把大拇指翘:小甲真是好样的!俺知道俺是好样的,用不着你们来说道。可今天俺在这里跟着爹第一次干大活,这活儿比杀猪重要,那些买肉的主顾怎么办?怎么办?没法办,你们今天就吃一天斋吧。

爹不给俺讲故事了,真无聊。俺转到锅灶前,看到灶里的火已经熄了,锅里的油也平了。锅里的油明晃晃的,不是油,是一面大镜子,青铜的大镜子,比俺老婆那面还要明亮,把俺脸上的每根毛毫儿都倒映出来。灶前的泥土上和灶台上干巴着一些黑血,宋三的血。宋三的血不但洒在了灶前的泥土上和灶台上,而且还洒在了油锅里。是不是因为油锅里洒进了宋三的血才这样明亮呢?等执完了檀香刑俺要把这锅油搬回家安放在院子里,让俺老婆照她的脸。她如果对俺爹不好俺就不让她照。昨天夜里俺正在迷迷糊糊地睡觉呢,就听到"叭勾"一声响,宋三一头扎到油锅里,紧拖慢捞他的头已经被滚油炸得半熟了,真好玩,咪呜咪呜。是谁的枪法这样好?俺爹不知道,听到枪声赶来探看的官兵们也不知道,只有俺知道。这样的好枪法的人高密县里只有两个,一个是打兔子的牛青,一个是当知县的钱丁。牛青只有一只左眼,右眼让土枪炸膛崩瞎了。瞎了右眼后他的枪法大进。他专打跑兔。只要牛青一托枪,兔子就要见阎王。牛青是俺的好朋友,俺的好朋友是牛青。还有一个神枪手是知县老爷钱丁。俺到北大荒挖草药给俺老婆治病时,看到钱丁带着春生和刘朴正在那里打围。春生和刘朴骑着牲口把兔子轰起来,知县纵马上前,从腰里拔出手枪,一甩手,根本不用瞄准,巴嘎——兔子蹦起半尺高,掉在地上死了。

俺趴在枯草里不敢动弹。俺听到春生满嘴里抹蜜称赞知县的枪法,刘朴却垂头坐在马上,脸上没有表情,猜不透他的意思。俺老婆说过,知县的亲信刘朴是知县夫人的干儿子,是个有来头的大人物的儿子,满肚子学问,一身的本事。俺不信,有本事还用给人家当催班?有本事就该像俺爹那样,举着大刀,涂着红脸蛋子,嚓!嚓!嚓!嚓!嚓!嚓!六颗人头落了地。

俺心里想:不是知县枪法好,只是让他碰了巧,瞎猫碰上了一个死耗子。下一只就不一定能打中了。知县仿佛知道了俺的想法,抬手又一枪,把一只在天上飞着的小鸟给打下来了。死小鸟,黑石头,正巧掉在了俺的手边。妈妈的,神枪手,咪呜咪呜。知县的猎狗跳跃着跑过来。俺攥着小鸟站起来,热乎乎地烫手。狗在俺的面前一蹿一蹿地跳跃着,汪汪地大叫。狗,俺是不怕的;狗,是怕俺的。高密县里所有的狗见了俺都夹着尾巴疯叫,狗怕俺,说明俺的本相如同俺爹,也是一只黑豹子。知县的狗看起来很狂,其实,从它的叫声里,俺就听出了这东西尽管有点狗仗人势,但心里头还是怕俺。俺就是高密县的狗阎王。听到狗叫,春生和刘朴骑着牲口包抄上来。刘朴跟俺不熟,但春生是俺的好朋友,他经常的到俺家店里喝酒吃肉,每次俺都给他个高头。他说小甲你怎么在这里?你在这里干什么?俺在这里挖草药呢,俺老婆病了,让俺来给她找那种红梗绿叶的断肠草呢。你认识断肠草吗?如果你认识,请你马上告诉俺,俺老婆病得可是不轻呢。知县到了俺近前,虎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俺。问俺哪里人氏啊姓什名谁啊,俺不回答他嘴里呜哩哇啦。小时候俺娘就教导俺说见了当官的问话就装哑巴。俺听到春生在知县耳边悄声说:"狗肉西施的丈夫,是个半傻子……"俺心里想,操你个姥姥的春生,俺才刚还说你是俺的好朋友呢,这算什么好朋友?好朋友还有说好朋友是半傻子的吗?咪呜咪呜俺操你奶奶,你说谁是半傻子?如果俺是半傻子,你就是一个全傻子……

牛青使一杆土枪,打出来是一堆铁沙子;知县使一支洋枪,打出来是一颗独子儿。宋三的头上只有一个窟窿,你说不是知县打的还能是谁打的呢?但知县为什么要把宋三打死呢?哦,俺明白了,宋三一定是偷了知县的钱,知县的钱,能随便偷吗?你偷了知县的钱,不把你打死怎么能行!活该活该,你平常里仗着衙门里的威风,见了俺连哼都不哼一声。你欠了俺家店里五吊钱,至今还没还,你没还俺也不敢要,这下好了,俺家的钱虽然瞎了,但是你的命也丢了。是命要紧还是钱要紧?当然是命要紧,你就欠着俺的钱去见阎王爷爷吧。

昨天夜里枪声一响,官兵们一窝蜂似地拥过来。他们七手八脚地把宋三的上半截身体从香油锅里拖出来。他的头香喷喷的,血和油一块儿往下滴沥,活像一个刚炸出来的大个的糖球葫芦。咪呜咪呜。官兵们把他放在地上,他还没死利索,两条腿还一抽一抽的,抽着抽着就成了一只没被杀死的鸡。官兵们都大眼瞪着小眼,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头目跑来,把俺和俺的爹急忙推到席棚里去,然后向着方才射来子弹的方向,啪地放了一枪。俺还是生平第一次听人在耳朵边上放枪,洋枪,听人说德国人制造的洋枪,一枪能打三里远,枪子儿能穿透一堵墙。官兵们学着那头目的样子,每人朝着那个方向放了一枪。放完了枪,枪口里都冒出了白烟,火药味儿喷香,大年夜里刚放完了鞭炮也是这味儿。然后那个头目就吆喝了一声:追击!咪呜咪呜,官兵们呜天嗷地,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俺刚想跟着他们去看热闹,胳膊却被俺爹给拽住了。俺心里想,这群傻瓜,往哪里去追?知县肯定是骑着他的快马来的,你们忙活着从油锅里往外拖宋三时,知县就骑着马跑回县衙去了。他的马是一匹赤兔马,全身红毛,没有一根杂毛,跑起来就是一团火苗子,越跑越旺,呜呜地响。知县的马原来是关老爷的马,日行千里,不吃草料,饿了就吃一口土,渴了就喝一口风——这是俺爹说的。俺爹还说,赤兔马其实应该叫做吃土马,应该叫喝风马,吃土喝风,马中的精灵。真是一匹好马,真是一匹宝马,什么时候我能有这样一匹宝马呢?什么时候俺要有了这样一匹宝马,应该先让俺爹骑,俺爹肯定舍不得骑,还是让俺骑。好东西要先给爹,俺是个孝顺的儿子。高密县最孝顺的儿子,莱州府最孝顺的儿子,山东省最孝顺的儿子,大清国最孝顺的儿子,咪呜咪呜。

官兵们跑过去追了一会儿,然后就三三两两地走回来。头目对俺爹说:

"赵姥姥,为了您的安全,请您不要离开席棚半步,这是袁大人的命令。"

俺爹也不回答他,只是冷笑。几十个官兵把我们的席棚团团包围住,咪呜咪呜,把我们当成了宝贝护起来了。头目吹灭了席棚里的蜡烛,把俺们爷儿俩安排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还问俺爹锅里的檀木橛子煮好了没有,俺爹说基本好了,头目就把灶膛里的劈柴掏出来,用水把他们浇灭。焦炭味儿很香,俺用力地抽动着鼻子。在黑暗中,俺听到爹也许是自言自语也许是对俺说:

"天意,天意,他祭了檀木橛子!"

爹,您说什么?

"儿子,睡吧,明天要干大活。"

爹,给您捶捶背?

"不用。"

给您挠挠痒?

"睡吧!"爹有些不耐烦地说。

咪呜咪呜。

"睡吧。"

天明后官兵们从席棚周围撤走,换上了一拨德国兵。他们分散在校场的周围,脸朝外屁股朝里。后来又来了一拨官兵,也散在校场周围,与德国兵不同的是,他们是屁股朝外脸朝里。后来又来了六个官兵六个德国兵,他们在席棚周围站了四个,在升天台周围站了四个,在戏台前边站了四个。站在席棚周围这四个兵,两个是洋的,两个是袁的。他们的脸都朝着外,背朝着里。四个人要比赛似的,都把身体挺得棍直。咪呜咪呜,真直。

爹捻动佛珠的手停了片刻,一个老和尚人了定,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俺老婆经常这样说。俺的眼,锥子,扎在爹的手上。咪呜咪呜,这可不是一般的手,是大清朝的手,国手,是慈禧老太后和万岁爷爷的手,慈禧老太后和万岁爷爷想杀谁了就用俺爹的手杀。老太后对俺爹说:我说杀把子啊,帮咱家杀个人去!俺爹说:得令!万岁爷爷说:我说杀把子啊,帮咱家杀个人去。俺爹说:得令!爹的手真好,不动的时候,两只小鸟;动起来时,两片羽毛。咪呜咪呜。俺记得老婆曾经对俺说过,说爹的手小得古怪;看着他的手,更感到这个爹不是个凡人。如果不是鬼,那肯定就是仙。打死你你也不会相信这是一双杀过千人的手,这样的手最合适干的活儿是去给人家接生。俺这里把接生婆称作吉祥姥姥。吉祥姥姥,姥姥吉祥,啊呀啊,俺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俺爹说在京城里人家都叫他姥姥。他是一个接生的。但接生的婆婆都是女人,俺的爹是个男的,是个男的吗?是个男的,俺给爹搓澡时看到过爹的小鸡,一根冻青了的小胡萝卜,嘿嘿……笑什么?嘿嘿,小胡萝卜……傻儿子!咪呜咪呜,难道男人也可以接生?男人接生不是要让人笑话吗?男人接生不是把人家女人的腚沟都看到了吗?看人家女人的腚沟还不被人家用乱棍打死吗?想不明白越想越不明白,算了算了,谁有心思去想这些。

俺爹突然地睁开了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将佛珠挂在脖子上,起身到了油锅前。俺看到爹的影子和俺的影子都倒映在油锅里。油锅里的油比镜子还要明亮,把俺们脸上的每个毛孔都清清楚楚地照出来了。爹把一根檀木橛子从油里提拎起来,油面粘粘糊糊地破开了。俺的脸也随着变了,变成了一个长长的羊脸。俺大吃一惊,原来俺的本相是一只山羊,头上还生着两只角。咪呜咪呜,知道了自己的本相俺感到十分失望。爹的本相是黑豹子,知县的本相是白老虎,老婆的本相是大白蛇,俺竟然是一只长胡子的老山羊。山羊算个什么东西,俺不当山羊。爹将檀木橛子提起来,在阳光下观看着,好像一个铁匠师傅在观看刚刚锻造出来的宝剑。橛子上的油如明亮的丝线一样落回到锅里,在粘稠拉丝的油面上打出了一个个小涡涡。爹让橛子上的油控得差不多了,就从怀里摸出了一条白绸子,轻轻地将橛子擦干,橛子上的油很快就把白绸子吃透了。爹将白绸子放在锅台上,一手捏着橛子的把儿,一手捏着橛子的尖儿,用力地折了折,撅子微微地弯曲了。爹一松手,橛子立即就恢复了原状。爹将这根橛子放在锅台上,然后提拎起另外一根,也是先把油控干,然后用白绸子擦了一遍,然后放在手里弯弯,一松手,橛子马上就恢复了原状。爹的脸上出现了十分满意的神情。爹的脸上很少出现这样的幸福表情。爹幸福了俺的心里也乐开了花,咪呜咪呜,檀香刑真好,能让俺爹欢喜,咪呜咪呜。

爹将两根檀木橛子提到席棚里,放在那张小桌子上。然后他跪在席上,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仿佛那小桌子后边供养着一个肉眼凡胎看不见的神灵。跪拜完毕,爹就坐到椅子上,把手掌罩在眼睛上望望太阳,太阳升起已经有一竹竿高了,往常里这会儿俺差不多已经把猪肉卖完了,接下来的活儿俺就要杀狗了。爹看完了太阳,眼睛根本不看俺,嘴巴却给俺下了一个命令:

"好儿子,杀鸡!"

咪呜咪呜——喵——

爹一声令下,俺心中开花!咪呜咪呜咪呜,亲爹亲爹亲爹!烦人的等待终于结束了,热热闹闹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俺从刀篓里选了一把亮晶晶的剔骨用刀子,送到爹的面前让爹看看。爹点点头。俺走到鸡前。鸡看到俺就咕咕嘎嘎地扑楞起来,扑楞着屁股一撅,拉出了一摊白屎。往常里这时候它正站在土墙上打鸣呢,今天它却被俺用绳子拴在一根木柱子上。俺把小刀子叼在嘴里,腾出手把鸡的翅膀拧住,把它的腿放在俺的脚下踩着。爹早就告诉了俺,今日杀鸡不是为了吃它的肉,而是为了用它的血。俺把一只黑色的大碗放在它的脖子底下,等待着接血。公鸡的身上滚烫滚烫,它的头在俺的手里挣扎着。俺捏住了它的头,让你不老实看你还敢不老实死到临头了你还不老实,猪比你劲头儿大多了,狗比你凶多了,俺都不害怕,难道俺还怕你一个小鸡子?操你姥姥的。俺把它脖子上的毛撕拔撕拔,将它脖子上的皮肤绷紧,用小刀子利索地拉了一下,它的脖子就裂开了。先是不出血,俺有点紧张。因为俺听爹说过:执刑日如果杀鸡不出血,后边的事情就会不顺利。俺赶紧复了刀,这下好了,紫红的鸡血哗哗地窜出来了。似一个酣睡了一夜的小男孩清晨起来撒尿。哗啦哗啦,咪呜咪呜。白毛公鸡血旺,淌了满满一黑碗,顺着碗沿往外流。好了,爹,俺把软绵绵的白公鸡扔在地上,说,杀完了。

爹对俺招招手,脸上堆积着厚厚的笑容,让俺跪在他的面前。他将两只手都浸到鸡血里,好像要让它们喝饱似的。俺想爹的手上有嘴巴,会吸血。爹笑嘻嘻地说:

"好儿子,闭眼!"

让俺闭眼俺就闭眼。俺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俺用手抱住爹的腿,用额头碰撞着他的膝盖,嘴巴里自己钻出:咪呜咪呜……爹爹爹爹……

爹用膝盖夹夹俺的头,说:

"好儿子,抬起头。"

俺抬起头,仰望着爹爹动人的脸。俺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没有爹时俺听老婆的话,有了爹俺就听爹的话。俺突然想起了老婆,一天多不见面,她到哪里去了?咪呜咪呜……爹把两只血手往俺的脸上抹起来。俺闻到了一股比猪血腥臭许多的味儿。俺心里很不愿意被抹成一个鸡血脸,但爹是有威严的。不听话爹会把俺送到衙门里打屁股,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二十大板就把俺的屁股打得皮开肉绽。咪呜咪呜,爹的手又往碗里蘸蘸,继续往俺的脸上抹。他不但抹俺的脸,连俺的耳朵都抹了。他在给俺抹血的时候,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竟然把血弄到俺的眼睛里去了。俺感到眼睛一阵疼痛,咪呜咪呜,眼前的景物变得模模糊糊,蒙上了一层红雾。俺咪呜咪呜地叫唤着:爹,爹,你把俺的眼睛弄瞎了。俺用手掌擦着眼睛,喵喵地叫唤着。越擦越亮,越擦越亮,然后就突然地亮堂堂起来。不好了呀不好了,咪呜咪呜,通灵虎须显灵了,咪呜咪呜,爹没有了,在俺的面前站着一个黑豹子。它用两条后腿支撑着身体,两只前爪子伸到鸡血碗里,沾染得通红,血珠儿那些黑毛上点点滴滴地流下来,看起来它的前爪子仿佛受了重伤。它将血爪子往自己的生满了粗茸毛的脸上涂抹着,把一张脸涂抹得红彤彤的,变成一朵鸡冠花。俺早就知道爹的本相是只黑豹子,所以俺也没有大惊小怪。俺不愿意让虎须一直显灵,显一会儿灵也就够了,但是这次显灵很绵缠,咪呜咪呜,怎么着也恢复不到正常的看法里了。这有点烦人,但也没有办法。俺心中半是优愁半是喜欢。忧愁的是眼前见不到一个人总是感到别扭,喜欢的是毕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像俺一样看到人的本相。俺把眼光往四下里一放,就看到那些在校场里站岗的袁兵和洋兵,都是一些大尾巴狼和秃尾巴狗,还有一些野狸子什么的。还有一匹既像狼又像狗的东西,从他的衣服上,俺认出了它是那个小头目。它大概是狼和狗配出来的东西,俺这里把这种狼和狗配出来的东西叫做狗棍子。这东西比狼无赖,比狗凶狠,被它咬了没有一个能活出来的,咪呜咪呜。

俺的黑豹子爹把碗里的鸡血全部涂抹到了他的脸上和前爪上后,用它的又黑又亮的眼睛看了俺一眼,似乎是微微地对俺一笑,嘴唇咧开,露出一嘴焦黄的牙齿。他的模样虽然变化很大,但爹的神情和表情还是能够清楚地辨认出来。俺也对着他咧嘴一笑,咪呜咪呜。他摇摇摆摆地朝那把紫红色的椅子走去,尾巴把裤子高高地撑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眯起眼睛,显得十分地安静。俺东张西望了一会,打了一个哈欠,喵唷,就坐到他身后的木板上,看着升天台的影子歪斜着躺在地上。俺摸索着爹的尾巴,爹伸出那条生长着肉刺的大舌头,吧哒吧哒地舔着俺头上的毛,喵儿呼噜,俺睡着了。

一阵吵闹声把俺惊醒,咪呜咪呜,俺听到喇叭洋号和铜锣洋鼓的声音混在一起,还有大炮的声音从这混合声里又粗又壮地突出来。俺看到升天台的影子已经变得很短很短,一大片晶亮耀眼的东西正从大街上往校场进发。校场边缘上那些大炮上蒙着的绿衣裳不知何时被剥去了,闪出了青蓝的炮身。每门炮后都活动着四个穿着衣裳的狼狗,虽然隔着很远,但它们身上的毛儿难逃俺的眼睛。大炮像老鳖一样伸缩着脖子,神一下脖子就吐出一个火球,吐出一个火球之后就喷出一口白烟。那些狼呀狗呀的,在炮后木偶一样地活动着,小模样实在是滑稽极了。俺感到眼睛里杀得紧,想了想才明白了俺是出了汗。俺用衣袖擦脸,把衣袖都擦红了。这一擦不要紧,眼前又发生了变化,先是黑豹子爹的脸不是豹子了,但他的身子还是豹子,屁股后边还是鼓鼓囊囊的,尾巴显然还在那里。然后是那些站岗的士兵们也把头变化成了人头,身子还保持着狼啦狗啦的。这样就舒服多了。这样俺就感到心里踏实了不少,知道俺还是在人世间活着。但爹的脸上的表情还是怪怪的,不太像人样子。不太像人样子也是俺的爹,它用大舌头舔俺的头时,俺幸福得一个劲儿哼哼,喵~~

正在进入校场的队伍里有一顶蓝呢大轿,轿前是一些举着旗罗伞扇的人头兽身的东西。抬轿的是些马身子人头或者是马头人身子的东西,还有一些牛头人身子的东西。大轿的后边是一匹大洋马,马上蹲着一个狼头人身的怪物,俺当然知道他就是德国驻青岛的总督克罗德。俺听说他原来骑的那匹大洋马让俺老丈人用土炮给毁了,这匹大洋马,肯定是从他手下的小官那里抢来的。再往后还有一些马,马后是一辆囚车,车上两个囚笼。不是说只给俺老丈人一个人上檀香刑吗?怎么出来了两个囚笼呢?囚车后边还有很长的队伍,队伍的两侧,簇拥着许多老百姓。尽管俺看到了一大片毛茸茸的头颅,但俺还是知道他们是老百姓。俺的心里好像还藏着一个念想,俺的眼睛在乌乌压压的群众里搜寻着俺的念想,俺的念想是谁还用说出来吗?不用。俺在找俺媳妇。昨天早晨她被俺爹吓跑之后俺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也不知道她吃过饭没有喝过水没有,尽管她是一条大白蛇,但她跟白素贞一样是条善良的蛇。她是白素贞,俺就是许仙。谁是小青呢?谁是法海呢?对了,对了,袁世凯就是法海。俺的眼前一亮,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俺媳妇夹杂在一群女人的中间,擎着她的那个扁扁的白头面,嘴巴里吐着紫色的舌头,正在向着这里钻动呢。咪呜咪呜,俺想大声喊叫,但俺的爹把豹子眼一瞪,说:

"儿子,不要东张西望!"

三声炮响之后,监刑官对着在戏台正中端坐着的袁世凯和克罗德大声报告:

"卑职高密县正堂禀告巡抚大人,午时三刻到,钦犯孙丙已经验明正身,刽子手业已到位,请大人指示!"

戏台上的袁世凯——抻着一根细长的鳖脖子,背上的鳖甲像一个大大的锅盖,把袍子撑得像一把油纸伞,就是许仙游湖时借给白蛇和青蛇那一把,那把伞怎么到了袁世凯的袍子里去了呢?哦,不是伞是鳖盖子啊,鳖竟然能当大人真是好玩得很,咪呜咪呜,袁圆鳖把鳖头歪到大灰狼克罗德嘴巴前,嘁嘁喳喳地说了一些什么鳖言狼语,然后他就从身边随从手里接过了一面红色令旗,斜着往下一劈。这一劈非同小可,快刀斩乱麻,快刀子砍豆腐,一点点也不拖泥带水,可见这个大鳖的道行很深,不是个一般的鳖,是个高级鳖,一般的鳖是当不了这样的大官的。当然他比起俺爹来那是差得很远。监刑官看到袁大人把小红旗劈了下来,身体一激灵,个头猛地往上蹿高了半寸,眼睛里放出了凶光,绿油油的,怪吓人的。他的虎须也乍煞开来,虎牙也龇了出来,很好看的。他拖着高腔大嗓喊叫:

"时辰到——执刑——"

喊叫完了他的身体又缩了回来,虎须也贴到了腮帮子上。即便是你自己不报姓名,俺也知道你就是钱丁。尽管你的白虎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尽管你的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袍,尽管你的尾巴藏在袍子里,但是俺从你说话的声音里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他喊完了话,躬腰驼背地站在了执刑床子的一旁,面孔渐渐地恢复了人形,脸上全是汗水,看起来挺可怜人的。十几门大炮又咕咚咕咚地连放了三声,地皮都被震得打哆嗦。俺在跟着爹爹干大活前,抓紧了时间把眼光往四下里转悠了一圈,俺看到,校场的边上,站满了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还保持着本相,有的变化回了人形,有的正在变化之中,处在半人半兽的状态。这么远也看不清张三李四,猪狗牛羊,只能看到一片大大小小的头,在阳光下泛着亮。俺挺胸抬头,感到十分地荣耀,咪呜咪呜,俺低头看到身上簇新的公服:偏衫黑色直掇,宽幅的红布腰带垂着长长的穗头,黑色灯笼裤子,高腰鹿皮靴子。头上还有一顶圆筒帽子俺自己看不见但是别人看得见。俺的脸上和耳朵上还涂着一层厚厚的鸡血呢。现在鸡血已经干巴了,裂开了许多小缝儿,拘禁得脸皮很不得劲儿,不得劲儿也要涂,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俺爹常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因为脸上的鸡血开裂了许多的小缝,所以在俺的眼前,爹恢复了许多的人形,爹现在是一个半人半豹子的爹。他的手已经变化回了人手的形状,他的脸也变化回了人相,但他的两只耳朵还是像豹子的耳朵,支楞着,薄得透明,上边生着很多的刺一样的长毛。爹替俺把身上的公服整理了一下,低声说:

"儿子,别害怕,按照爹教你的,大胆地干,咱爷儿们露脸的时候到了!"

爹,俺不怕!

爹用怜爱的目光看着俺,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