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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住进了殡仪馆的值班室。

一间十平米的小屋子,在办公楼最里头。

一张折叠床,一床薄被,枕头是周姨从家带来的,说多一个没用过。

馆长阿姨没多问,只说:“晚上怕不怕?”

“不怕。”我说,“至少死人不会打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第一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怕,是太安静了。

殡仪馆的晚上没有一点声音。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空的,没有人翻身,没有打呼噜,没有脚步声。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一直盯着天花板。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一周,我跟着周姨学。

给遗体擦身,换衣服,化妆。

周姨话不多,做一遍,让我看,然后让我做一遍。

“手要轻,”她说,“他们能感觉到。”

我点头。

第一个自己独立完成的,是个女孩。

十九岁,和我差不多大。

车祸,脸上没伤,就是脸色白。

她妈妈在一边哭得撕心裂肺。

我给她擦脸的时候,手很稳。

周姨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化完妆,她妈妈冲进来,哭着握住我的手。

“小伙子,谢谢你你把她化得很美”

她握得很紧,手指冰凉,一直在抖。

我愣住了。

这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谢谢。

那天晚上我回到值班室,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反复想那句话,和她握着我的手时的那种力气。

周姨敲门进来,给我带了份盒饭。

“第一天单独干,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点点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早点睡。”

她走了。

盒饭里有肉,红烧肉。

我盯着看了很久,才动筷子。

肥肉颤巍巍的,咬一口,油在嘴里化开。

那是我这周吃的第一顿热乎饭。

后面的日子慢慢固定下来。

白天跟着周姨干活,晚上回值班室睡觉。

吃饭有时候是周姨带,有时候自己出去买。

殡仪馆门口有家小卖部,卖泡面和火腿肠。

我没回过家。

爸妈也没找过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家门口,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供桌。

哥哥的牌位立在那儿,前面摆着饭。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宸宸,吃饭了。”

我往里走了一步。

然后我看见哥哥了。

他站在供桌前,背对着我。

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

我喊她:“哥。”

他没回头。

我又喊了一声:“哥,你恨我吗?”

他还是没回头。

但我看见他面前的供桌上,摆着一碗面。

热乎的,冒着白气,荷包蛋卧在上面,旁边是青菜。

他端起那碗面,转过身。

我看清了他的脸。

和我长得一样。

他看着我,没说话,把碗递过来。

“吃吧,”他说,“你饿很久了。”

我伸手去接。

碗很烫,烫得我手心疼。

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脸上也是湿的。

外面天还没亮,走廊里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他那张脸。

和我一样的脸。